最倔强的球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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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过去的全明星周末,夏洛特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为数众多的球员和教练从各自的城市出发,去赶这场一年一度的大集,比赛的场边名流云集,赛后的派对上更是觥筹交错。因为如今的全明星周末项目设置繁多,强队拥有顶尖的球星,弱队也往往能派出当红的菜鸟,加上联盟有意让大伙儿雨露均沾,所以一支球队或多或少,总能得到几个全明星周末参赛名额的。

不过凡事似乎总有例外:所有30支球队,唯独有一支,没派出任何代表欣逢盛会。

这可不是一支弱旅,他们是全联盟战绩第5、东部排名第3的球队,不久前还刚刚拉出一波6连胜的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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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明星前的最后一场比赛,他们的连胜被终结了,面对联盟老大雄鹿队,他们上半场就曾落后两位数,到第四节竟然又一度领先10分,虽然最终败北,但比赛结束后,他们获得了雄鹿主帅布登霍尔泽的赞美:说,这支球队配得上“至高无上的尊重”。

所以,这是一支多么特别的球队,被联盟忽略,被球迷遗忘,但唯有对手,永远都会对印第安纳步行者报以尊重。

不知是不是因为到了全明星前的最后一场球,还是这个对手的确让他有很多话要讲。布登霍尔泽的原话有很长一段:“据我所知,只要你和教练们、球员们去谈一下,你就会知道,这支球队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尊重。我想这是最重要的,这意味着你的同事们是怎么评价你的?你的竞争对手又是如何看待的?或许我不能代表其他球队,但在我们球队更衣室内,在我们的教练组内,这些家伙是最被敬重的对象,你要问为什么,只因为他们值得。”

诚如斯言,外行只是看热闹的,步行者这个队哪有什么热闹可看;可内行们却能看出门道,来自布登霍尔泽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要胜过万千普通球迷的冷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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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庸置疑,和同区竞争对手雄鹿相比,步行者队的运气并不算好,他们没有字母哥这样天赋异禀、通天彻地的大怪物,唯一的明星球员奥拉迪波受伤,更使得步行者的赛季征程披上了一层浓重的迷雾。

奥迪赛季报销后的前4场比赛,步行者连战连败,眼看本赛季行将走向战绩坍塌的不归路。可现如今,他们依然好端端坐在东部第三的位置上。

如果说上赛季,刚刚失去保罗·乔治的步行者,是在奥拉迪波的带领下展现出了倔强的性格,不仅没有沦为一支重建球队,甚至拿到东部第五的排名,在季后赛把詹姆斯逼出一身冷汗;那本赛季的步行者就又进化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们能摆脱对奥拉迪波的依赖了。

上赛季,奥拉迪波大体保持了健康,不过他缺席的7场常规赛,步行者0胜7负难求一胜;可来到本赛季,奥迪早前就因为膝盖问题休战过11场,算上他退场的那一战,迄今总计缺席23场——这一次,步行者的成绩变成了14胜9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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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要请出布登霍尔泽了,和雄鹿赛后,有记者反复想提问,缺少奥拉迪波的步行者在布帅眼中究竟成色如何,布登霍尔泽都不愿意让对方把问题问完就抢答道:“他们依然是一支非凡的球队,他们团结,他们强硬,他们在防守端相互照应。我知道奥拉迪波是全明星球员,可在失去他以后,这支球队依然有能力填补空缺,因为他们真的很精通该如何打球。”

布登霍尔泽提到了一个词很重要:团结,Togetherness。

对步行者这样一支缺乏天赋的球队来说,他们的篮球其实没有什么秘密。现任主帅内特·麦克米兰在上任之初,就找人给更衣室通道里喷上了几个硕大的单词:守时、忠诚、信任、尊重,以及团结。

博格达诺维奇的三分、迈尔斯·特纳的封盖、萨德斯·扬的领导力,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但这些,难道不正是来源于墙上那些单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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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米兰是一位治军非常严格的教练,早年间执教超音速队,球队的上午训练一般安排在11点,但他往往8点就从家里出门了,这一度让麦夫人心生狐疑:仨小时,你一天天的都死哪儿去啦?麦克米兰哭笑不得地解释,真就是直奔球馆了。

守时,这项基本纪律是麦克米兰为步行者球员定下的第一天条,新援泰瑞克·埃文斯赛季早些时候就不慎踩雷,队内二话不说,直接对埃文斯进行了罚款加禁赛一场的处罚。但事情妙就妙在,埃文斯二话没说就接受了处罚,甚至还表示:“怪我,是我训练迟到了。这是我待过最职业、最有组织纪律性的球队,所以他们值得我每天都奉上最好的状态,这次我对自己很失望。”

看,如果周围所有人都严守纪律,你对处罚不会抵触,你甚至会为自己感到羞愧。

而在严明的纪律背后,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步行者队对于球员的状态不佳有着格外的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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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问问迈尔斯·特纳吧,这位正印中锋在本赛季之初不仅没有取得期待中的进步,反倒是打得挣扎无比。赛季前14场,他8次得分不超过10分,场均10.9分4.8篮板,三分线外总计16投2中。

舆论间立刻出现了议论,批评特纳刚和球队提前续约,就出现上场磨洋工的状况,甚至有大量球迷都认为状态火热的萨博尼斯应该取代特纳的先发位置。但麦克米兰的态度是什么样的?“我们始终相信迈尔斯是球队的支柱,他在训练内的表现有目共睹,所以我们会给他时间,等待他找到比赛感觉。”

于是,特纳在12月上旬就开始找到了感觉,过去28次出场,特纳场均15.3分7.4篮板,三分命中率已经来到了联盟顶级的47.7%,与此同时他更是在联盟封盖榜上拉开了和其他所有人的差距。

特纳的故事并非孤例。比如球队主控达伦·科里森,上赛季三分命中率46.8%联盟第一,今年却一度找不到准星了,赛季前22场,科里森的三分球只有30.4%的准头,完全失去了投手本色;可在球队给予的良好环境里,他的三分从12月开始命中率就回暖到46.5%,已经与上赛季等量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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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样的刚柔并济,让步行者队拥有了非凡的战斗力。这不是一支有天赋的球队,奥拉迪波倒下后,球队的先发阵容里再没有选秀前10顺位的球员;而从薪资角度来看,步行者本赛季薪水支出只有1.1亿美元,他们用联盟倒数第6的工资,打出了正数第5的战绩。

而更加值得歌颂的是,这种“缺乏天赋”的球队构成,其实是步行者队管理层一手打造出来的。

如各位所知,NBA每年都有球队在摆烂,无论选秀制度如何改革,这样的现象都难以禁绝,当很多球队认定自己短期内难以打出好成绩时,摆烂变成了一条捷径,它能够帮助你迅速积累天赋、攒够资本,76人队就是最生动的案例,他们已经硬生生地从历史最差球队变身成东部豪强。

可步行者队总裁凯文·普理查德说:“我不喜欢‘摆烂’这个字眼,我们球队不允许任何人谈及这个话题,绝对不能考虑摆烂,我们这支球队是为了赢球而存在的,这是整个球会上上下下的共识。我们一直在致力于建设强大的球队文化,因为只有这样的文化,才能激发出永恒的赢球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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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劝说自己摆烂很容易的,但步行者却偏不肯这么做。

这支球队好像,骨头天生就比别人硬一点。

2000年他们队史上第一次打进总决赛,但最终败给OK组合领衔的湖人队,那支步行者队很快分崩离析了,马克·杰克逊和荷兰长人里克·史密茨都选择了离开;可他们立刻弄来了小奥尼尔、阿泰斯特和布拉德·米勒,将胜率继续保持在5成以上,4年后,他们单赛季取得61胜。

紧接着意外发生了,奥本山一战过后,步行者被迫重建,阿泰斯特、斯蒂芬·杰克逊都被低价卖走,但靠着白人前锋迈克·邓利维和特洛伊·墨菲,步行者随后5年里的最差战绩也有32胜。他们手里只有一些首轮中段的选秀权,可却能够慧眼识珠地相继选中丹尼·格兰杰、罗伊·希伯特以及保罗·乔治——于是拒绝摆烂的步行者杀回来了,他们又成为了季后赛的常客,并且两次杀进东部决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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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人眼中,步行者很多时候真的应该试试看摆烂的。2017年失去保罗·乔治的时候,2019年奥拉迪波受伤的时候,跟所有人说一声“要不今年我们就算了”,这不过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情,但步行者队偏不。

NBA有那么多骄傲的豪门球队,湖人、凯尔特人、尼克斯、76人……他们甚至都坐拥着广阔的大市场,在自由球员市场上吃香喝辣,他们都不拒绝摆烂,步行者你们又何苦要想不开啊?

普理查德回答:老板不允许啊。

步行者老板赫伯·西蒙的确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因为印第安纳州的球迷虽然热爱篮球,却也相当严苛,奥本山斗殴事件,让步行者的现场观众数从2000年巅峰时的每场18345人,跌落到2008年时的12222人,西蒙认为球队一旦有若干年的低迷不振,就会失去球迷的心。

但普理查德对于他管理的这支球队,其实有着比老板更高的要求。在奥拉迪波受伤后,他就说过,“其实这真的很简单,只要跟大家说一声,今年我们要更多地着眼于未来了。”他们甚至不需要摆烂,步行者完全可以把队内几位合同行将到期的球员放上交易市场,萨德斯·扬和博格达诺维奇,还换不回优质的年轻人和选秀权吗?看看隔壁的活塞队,因为担心无法续约雷吉·布洛克,就干脆换来了湖人的米哈伊柳克+二轮签。

可普理查德没有送走任何人,反倒是虎口拔牙抢下了被买断的韦斯利·马修斯。这样的举动是一个标志,它向步行者所有球员发出了强烈的信号:接下来的这场仗,没有人相信我们能赢到最后,的确,我们也未必能赢到最后,可我们这支球队的原则是从未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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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事,能做多好,就做多好;一条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每年交易截止日结束后,我都会和球员们聊聊天,”普理查德说,“对于现在这支球队,我简直无法更骄傲。我们当然不是最有天赋的球队,可我能从他们每个人的眼中看到,他们相信自己能和任何对手抗衡,他们永远都不会觉得,‘哦天哪,我们和这个对手没得打’,去年他们就已经给世界上最好的球员造成了巨大的麻烦。而那支球队呢?现在已经远离季后赛版图了。”

各位,马刺队在过去20年内已经赢得了无限的赞美,被视作小市场球队成功的典范。可马刺的成功建立在“波波维奇-邓肯”这对天作之合的基础上,这样的鸿运难以复制。步行者队的理念,却是可以借鉴的。

不出意外的话,本赛季步行者将30年来第24次打进季后赛。30年前,他们在1989年选秀大会上首轮第7位选中了乔治·麦克劳德,然后就再未获得过前9顺位的选秀权,可与此同时,步行者也从未丧失过战斗力,因为在这背后,有一种倔强的信念在支撑着这支球队,这种信念甚至在三任球队大当家之间薪火相传,那倔强燃烧的火苗始终都没有熄灭。

现年78岁的唐尼·沃尔什,是最初点燃火苗的人。这位老人在1984年第一次统领步行者队,3年后就一手选中了队魂雷吉·米勒,然后在步行者一干就是数十年。

拉里·伯德成为了沃尔什的接班人,这位曾经执教过步行者3个赛季的篮球传奇,在2003年出任球队篮球事务部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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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尼·沃尔什2008年从步行者告老还乡了,回到了家乡纽约,为尼克斯队工作了几个赛季,可当伯德的健康状况在2012年出现问题时,沃尔什二话没说就重返印第安纳波利斯,他又帮忙统领球队一年,直到伯德恢复健康。

凯文·普理查德正是在这段时间崭露头角的,这位前开拓者队总经理下岗再就业后,2年时间就干到了步行者队副总裁兼总经理的职务,在两位超级前辈的扶持下,普理查德不仅延续了球队风骨,并且一直都能做出正确的决定——对啊,NBA虽然限制每队球员的薪资,却并不会限制你管理团队的编制,步行者队就这样拥有了三位联盟顶尖的管理者,一起领导着球队毅然前行。

你要问这三位之间是如何心意相通、步调一致的?或许,是因为这三位管理者都担任过NBA球队的主帅吧。让一支球队摆烂的意志,可以来自老板,可以来自总经理,但场边的主教练们却往往拥有共同的特质:懂球,且好胜。

永利集团,就这样,步行者队绝不摆烂的习惯延续了30多年,楞是把自己变成了这个联盟里最倔强的队伍。

剩下的赛季里,他们的常规赛征程难度极大,步行者队很可能无法保住东部前三的名次;包括来到季后赛,他们也始终不被看好,篮球迷们津津乐道的“东部四大劲旅”里并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可那又如何呢?他们还是会打好每一场比赛的。球队主控达伦·科里森说,“我想,要担心赛程艰难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对手,当初在别的球队,我会感叹这段比赛真难打,可现在,我们毫不担心。我们只想给自己一点信念,然后去接受挑战,完成比赛。”这支球队真的是,怎么每个人说的话都那么正面,那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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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队的领袖奥拉迪波也同样倔强着,正在迈阿密康复的奥迪,已经等不及站起来了,坐在椅子上就恢复了投篮训练,而且等到能下地走路,他就会迫不及待地回到球队之中,去和战友们重新回到同一条战壕里,哪怕无法出场,也要为球队送上更大的激励。

步行者队的故事讲完了。很显然,面对头号球星流失、面对新头牌重伤,绝大部分球队的选择都会和步行者不同的,那些选择没有错。

再回头看看我们自己的人生。生活中,是不是也会有无数个瞬间,你也想做出和那些球队相似的选择,“这件事,要不就做得马虎一点吧”,“既然得不到第一名的,名次也就无所谓了么”,“单位也不会少发工资,那么认真干什么”……

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偷懒、投机乃至甘于庸碌,很大程度上都是人性的一部分,人要和人性作斗争,听上去就累得慌。

可我们生活里,总还是有那么一小部分人,他们就像步行者一样,似乎从未放松过对自我的要求。

他们是坚信努力就能成功的乐观主义者吗?不是的,他们恰恰是悲观主义者。

他们恰恰是因为知道,人一生只活这一次;恰恰是因为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天赋;甚至还知道,运气这东西可能永远都不会来眷顾的。

那么,能相信的只有努力了。

就算我无法成为最好的那个,但我总还是可以做最好的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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